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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岛气质,妥帖融合不容易

作者:东北银儿 类别:游记攻略 发布时间:2013/5/8

导读:我曾坐在青岛海边的长凳上,试图总结家乡的专属气质,但我面前不时走过两类绝不协调的人:穿最时尚裙装的少女和包着蓝布头巾的胶东大妈。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,沿着青岛最老的地标栈桥,背着大海的方向走上半小时,你就会在德国小镇和中国破落县城之间来回转换,毫无过渡。
想替青岛下一个定义不是件容易事。有人会觉得它很开放,我遇见的外国人,十有八九久仰青岛大名,几乎全喝过青岛啤酒。但很多媒体的时政记者未必同意这个判断,凭着他们对中国城市新闻控制力的本能敏感,他们很容易就发现,青岛在其中名列前茅。


我曾坐在青岛海边的长凳上,试图总结家乡的专属气质,但我面前不时走过两类绝不协调的人:穿最时尚裙装的少女和包着蓝布头巾的胶东大妈。

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,沿着青岛最老的地标栈桥,背着大海的方向走上半小时,你就会在德国小镇和中国破落县城之间来回转换,毫无过渡。

与大多数其他城市不同,外人很难单纯从建筑风格、市民气息甚或女孩衣着来总结青岛的属性。除了季风更加明显以外,它缺乏被一言以蔽之的特质,矛盾性是无处不在的:这是一个总试图从自己身处的文化中挣扎而出,却从没真正走出去的海滨胜地;是一个自视不低、但在别人眼里总有点尴尬的副省级城市。

恐怕,自从德国人在上个世纪的黑暗年代里进入青岛港以后,文化的分裂性就开始在这座城市疯长。代表世界先进水平的文明和价值,被不和谐地糅进这个偏僻、荒蛮的地方,直到如今,也未能妥帖融合。


【一】

作为胶东文化的集中地之一,青岛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这种以朴实、土气为重要标志的文化内核。这里的“排骨米饭”分量大得惊人,而另一道驰名美食连称呼都很直接:青岛大包子;有的女人穿着和发式极为精致,但一开口,大嗓门里就透出一股爽亮、实在甚至泼辣——实在有太多外地人的印象能证明这一点。

但青岛人并不安心于此。这座城市多年来渴求表现不同。它有山东最发达的经济水平——放在全国也不算掉价;它有密集的贸易往来,见过庞杂的外国面孔,甚至还当过北京奥运会的协办城市。

就连教科书里并不光彩的历史也能成为今日的一项长处。德国人在青岛留下了坚固漂亮的红顶楼房,有段时间,城市大跃进,拆掉了很多,有一年,某任市长一声令下,搞起了“红顶工程”,结果,许多新建的楼房也不伦不类地加上了个红顶,远处看一片欧洲风情,到近处才知道原来是山寨货。

在口音上也是如此。青岛人历经多年,发展出一种独特的普通话,并且凭借着这种普通话超然周边——单从口音上来讲,青岛郊区的语调与青岛市区的语调差别,比它们与其他山东城市的语调差别都大。

随着演员黄渤在《疯狂的石头》里令人印象深刻的演出,青岛话知名度已经大大提高。如今,黄渤成了青岛小市民里知名度最高的几个人之一,有那么几年,每年春节,他都会用青岛味儿的普通话朗诵一段话,并且被青岛人津津乐道上一年。

青岛就是在这样努力地为自己构造与周边不同的气质。对那些每年五月到海边住上一周的人来说,这种气质是内敛的,不容易发现,远不如海上的帆船或者海滩上的女郎更直观。但深入这座城市骨髓的那些住客们,则往往会把它当成思考的背景。

久而久之,人们也习惯了这一点。我有若干亲身经历,足以给证明。

一次,有个安徽人介绍某位山东姑娘给我认识时,特地强调说:他是山东人,你们都是受孔孟文化熏陶的。

谁知,这个在良子足浴店做技师的临沂姑娘一甩辫子,冷冷地回答说:哦,我们是鲁国的,他们是齐国的,不是一回事儿。

外人眼里的合而为一齐鲁大地,精神上并没那么浑然一致。1997年前后,青岛竞争全国第四个直辖市失败,山东省内议论纷纷。在所有可能的理由中,青岛人最喜欢听的是下面这个:拿走了青岛,山东还剩下什么?

青岛历来不甘心只作为山东的一个市存在,这样说倒并不冤枉它,正如洛阳之于河南,厦门之于福建一样,青岛有一种过了头的优越感。比如说,它的市民介绍自己时,很少笼统地用“我是山东人”,而喜欢在后面补上一句“青岛的”,仿佛弥补了某种遗憾。

当然,如果别人顺势夸一句“山东大汉性格好”,青岛人往往倒也心安理得地喜滋滋接受了。


【二】

然而,致力于表现自己不同的青岛,始终未曾摆脱过它所置身的文化背景。它所拥有的大量欧洲式样的建筑,它迎来的一拨儿又一拨儿外国友人,都冲淡不了它身上某种根深蒂固的气味——只要不怕惹来过多争议,我不妨直接说,某种属于山东人共有的气味。

这是一个将官场序列看得无比重要的地方。在街谈巷议里,你稍一留神就能听到大量关于官场的谈资,有些是与小人物切身相关的:某人的侄子又做了哪里的官,谁的女儿嫁给了某位局长的儿子。有些则显得较为遥远,这座城市里的人,不会把谈论市政府高层或区委领导的人事变动,看做很古怪的事。

这座城市,许多父母将做官视作子女最有出息的选择——以我算是广泛的见识来看,即使是在官员文化盛行的环境下,它在全国也算是突出的。这座城市里,“级别”和“政治面貌”可以让一个人身份发生天壤之别。它浸淫已久,且精于此道,外地的记者们对此大概感同身受,不方便细说。 这些性格对青岛的外貌来说,就像是一件用考究外国面料制成的呢子大衣缝了一片的确良内衬,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古怪来。青岛在这时心甘情愿地与周边地区混成一片,你从山东的任何一个城市来到这里,都会觉出其中的相似,正如你在其他地方酒桌上被灌下的白酒,不会比这里更多。

说到酒,青岛人倒真有些可以自豪之处。青岛啤酒厂附近的小巷里,店主出售一种据称是直接从酒厂流水线上打来的“原浆啤酒”,价格贵得令人咋舌,但供不应求。啤酒是这座城市最有名的标签,许多根本没到过青岛的外国人,也必定曾在北京的三里屯或上海徐家汇某间酒吧里,品尝过青岛啤酒的味道。但外人鲜知的细节是,青岛人更常喝的是“崂山啤酒”,理由之一或许是它比青岛啤酒价廉,但你很难从青岛人嘴里听到这个说法。

啤酒让青岛变得更可爱了,前提是你能看出其中的美妙之处。每到夏天,很多小铺子门口会摆出硕大的散装啤酒桶,午间下班的男人敞着肚子或者扇着汗衫下摆,用塑料袋打上三斤,回家装进饭盆里用勺子舀着喝。或者,当夜晚笼罩一切,沿海的海鲜大排档里亮起电灯,坐在露天海风里,吃烤鱿鱼,吮海瓜子,喝个七荤八素,吵成一团,这时候,外地人总是有幸看到这个城市的真性情。


【三】

我不曾遇见很多到过青岛却又说不出一两句赞美的人。在八大处附近狭窄倾斜的路上,看着周围的树荫和别墅屋角,很多人会放慢脚步,心事翻涌。只要将路线严格限制在海岸近处,初来者很容易走进一段故事。鲁迅公园的大片裸露海岩,或是石老人的白浪,这里能提供关于海岸的大多数想象。

青岛的海岸大概占据了旅客们绝大部分回忆。事实上,如果有人鼓起勇气,沿着海岸步行一趟,他会发现几乎没有浪费任何时间,因为值得花些时间流连的景观一个挨着一个,而且花样繁多,五四广场的雕塑虽然不够古拙,但也算得上气派;“公主楼”透出点儿大方的娇气,某种程度上和青岛“大嫚儿”给人的感觉相似。

至于一个又一个的海水浴场,仅仅是路过,并不能领略真谛。除非你在盛夏的阳光里,换一件泳装来到这里,你会发现,沙滩上和海水里很少有空隙。多年前,一张照片曾经流传在网上,因为慕名前来消暑的人太多,白花花的皮肤和缤纷的泳装几乎把画面填得满满当当,很是壮观。

但浅尝辄止换来的风景秀丽之叹,往往会随着对这个城市的更深入了解而被冲淡不少。如果将青岛比作一个项链吊坠,它沿海的外围镶着最华美的钻石美玉,但中间却是花岗岩,因为只要步行很短时间,你就能一下子远离海边整洁漂亮的风景区,进入这个城市的凡常生活里。鱼虾小贩泼在柏油斜坡上带着腥味儿的污水,经过很多年积累落在树木或职工楼上的灰烟,都是最容易打动你眼睛的地方。

我这么说,倒并不是贬损。事实上,很少人有幸常居那些位置绝佳的昂贵别墅,大多数青岛人更习惯在超俗与烟火之间来回切换,将沾着海沙的鞋底踏上脏兮兮的地面。要了解青岛的人,必须让自己远离海边,远离它作为脸面精心打造的旅游带(青岛人是重脸面的,有时候,这难免会让攀比文化比别处更胜一筹,攀比的内容从孩子的学历到衣服的价格,不一而足)。青岛和大多数其他城市一样,靠平凡甚至有些俗气的生活场所支撑它的日常运行。只有当外地人通盘打量并仍然热爱这座城市时,他的热爱才有更普遍的价值。


【四】

青岛人并不是很爱把历史挂在嘴上,很多人也意识不到五四运动正是因为这座城市的命运而爆发的。事实上,青岛人经常走在历史边上,但需要提醒。某家日报社占据了临海的德式建筑,市属某乐团的办公场所比它更典雅。这些遍布青岛(但日渐稀少)的尖顶建筑,是殖民地历史最直观的留存,但如今住在其中或是行走其间的人,谁还痛恨德国人呢?

也许是因为时间过于久远,青岛已经不需要再为百年前的历史耿耿于怀了。不管怎么说,那段过往给青岛留下了珍贵的遗产。不久前,一个青岛网友拿起相机,对着某个角度随意拍了张照片传到网上,得到的评价是:这简直就是一座欧洲小镇。

德国人在青岛留下了许多近似传说的事迹,其中一些,这两年不断被人提及。据说其中一个是这样的,青岛某条下水道(还有一个版本是某座桥)是德国人当年建造的,如今到了100年,青岛政府某部门接到德国人的来函说,由于该工程质保期是一百年,自即日起,德方将不再为工程质量负责云云。

历史为青岛留下了开放的胸怀,但德国人的此类谨严,似乎并没有淌在这个城市的血脉里。像国内大多数城市一样,青岛的路政工人也喜欢“装拉链”,每年总有几个地方被铁牌子隔开,修修补补,尘土飞扬。

青岛人对历史的微妙态度,十分完整地反映了这座城市的某种心态。这座城市与名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,但它只挑选部分进行展示。比如,鲁迅公园里立着这位名人的雕像,每天被很多人熟视无睹,但沈从文的故居则上了锁,外人无从进入。

再比如,曾经作为蒋介石住宅的花石楼,是大多数旅游手册都会大力推介的去处,人们可以摸一摸身怀历史风云的花岗岩,仰望阳光从彩色琉璃窗外透进来,或是站在“游人止步”的牌子边,向下窥探黑洞洞的地下室楼梯,想象一下昔日领袖人物的隐秘生活。但直到几年前,我在一片有些破败的楼房间寻找老舍故居,最终发现门上松松地挂了把锁,里面倾颓一片(2010年,在老舍儿子舒乙的推动下,这处故居终于被修缮)。

相比于政治人物,文化名人在青岛并不显赫。1928年,山东大学曾迁往青岛开办,一众名人随之来到这座安静的海边小城,闻一多、沈从文和老舍等名声赫赫的人物也来到这里,带来了文化和教育史上的一次小高潮。但多半知道蒋介石曾住过哪里的青岛人,提起这件事,恐怕只能抱歉地摇摇头,说不出个究竟来。

我不敢说这隐喻着什么,但有意或无意间,它总归是透露出值得这座城市和它的居民仔细琢磨的意味来。